被遗弃的女婴

------铁云

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甚或可以说是个传奇。这件事从我得知以来,就被深深地感动并

一直在延续着,时而萌发一种把它描绘出来,让更多的人接受感动的冲动。可总顾忌自

己笨手笨脚,把本来不错的题材搞砸了,弄的别人也不好收拾。

现在想来其实多虑,自己做的菜自己吃还是可以的,请家人或者朋友品尝,总不至于有

伤大雅吧!当然需要朋友们的指正。

为了不暴露当事人的隐私,故事中的主人翁均采用化名,如有雷同,决非故意。

 

那是在八二年元旦刚过不久,新春即将来临,一个极其普通的日子。所不同的是,这一

年的元旦和春节均凑在同一个月,元旦过后既迎春节。

春节--作为国人最为重视的传统节日,如今把它说成是"回归节"倒是比较恰当。忙忙碌

碌了一年,特别是无论何由,常年远离家乡的人们,值此之前,无论身处天涯海角,思

乡之情切,归心之迫急,从人们的行为举止上,便可一览无余。

一列火车满载着踏上归途的乘客,从祖国的西北某市,一路东行,向着首都方向开进。

严重的超员,使得车厢内似乎再也容纳不下哪怕再多一人。水泄不通或许夸张了点,但

如果等到内急,则恐来不及从容处理了。

列车在进入山西境内的一个县城小站停了下来,只几分钟,还好,上下车的旅客不是太

多。一位岁过中年的男子,或者说是个老头也不过分,抱着一个纸箱子,费了好大气力

,硬是挤上车来,然后在车厢过道上艰难地拥开一块勉强可以放下箱子的空地方,小心

翼翼、轻轻地把纸箱子放下,冲旁边的旅客很不自在地微笑着一点头,似乎在说:请多

关照。然后转身就走。好像是还有什么东西没带上来,旅客们谁也没有在意。

列车开动了,继续向前方行进。过了许久,人们才又开始注意放在脚下、非常碍事的纸

箱,怎么这么长时间它的主人还不见回转来?

附近的几位乘客开始议论起来:"这个纸箱子放了这么长时间,太碍事了。"

"放箱子的人好半天没见了?"

"也不怕丢了"

"大概也不会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吧。"

"会不会是炸弹?"

"不会吧!"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着,猜测着,气氛开始有点紧张。靠近纸箱的旅客不由

得但起心来。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如若真的是炸弹,跑都来不及呀!不安的情绪很快

笼罩了整个车厢,人们开始本能地向两边的车厢退缩,以远离危险。尽管整个列车早已

拥挤不堪,但在面对生命危险的时候,人们的忍耐力竟会有如此惊人的提升,渐渐的,

整个车厢凡是清醒着的乘客,全都挤压进另外的车厢。

不一会,来了几位乘警,照例听就近的乘客讲述了事情发展的过程,看来不能排除是爆

炸物的可能性。为了列车和乘客的安全,必须采取果断措施--迅速排险!

一位年轻的解放军军官可能是由于旅途过于劳累,爬在列车的小桌上睡着了,眼前发生

的这一切,丝毫没有干扰他的美梦。

不知过了多久,感觉有人拍他:"同志,醒醒!"

他睁眼一看,是位乘警。再看周围,车厢里的乘客都已不知去向。便惊愕道:"怎么回事

?到终点站了?"。

"你看看大家都跑了,你还睡得这么安逸!":

"到底有什么事?"

"你懂爆破吗?" 乘警问。

"懂!"

乘警指着车厢过道:"你看那儿的纸箱子,有乘客报告说,好长时间没人动过了。怀疑是

爆炸物!"

"哦!"军官说:"我看看。"

"你行吗"

"应该没太大问题!"

"小心!"乘警不放心的嘱咐道。

"现在你们把所有的窗户都打开!"年轻军官对乘警说:"然后你们也躲远点!"

"好吧!"乘警心想:亏得是军人,还真在行,按他说的做吧。

看一切准备就绪,年轻军官似成竹在胸,心想:若果真是爆炸物,迅速将其扔出车窗外

也就是了。随即蹑手蹑脚地靠近"爆炸物"。先用耳朵听,用鼻子闻,没有发现异常。再

仔细看纸箱子四周上下,没有发现连接物。

不远处的乘务人员和乘客不知其中的危险到底有多大,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紧绷着的

神经愈加紧张,大家都在为那个军官担心着,祝福着。

那位军官小心翼翼、轻轻地、慢慢一点一点地开始试着打开箱子,不敢有丝毫的马虎。

随着箱子开启的程度越来越大,一张红扑扑的小脸露了出来,也许是受到光线的刺激,

刚才还无声无息的"爆炸物",这会儿裂开小嘴"哇--哇--"地哭了起来。声音不是很大,

似乎是受了好大的委屈,又不敢大肆张扬似的。

年轻军官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然后激动地向两侧车厢的人们喊道:"没事了,是个孩子

!"

人们听说原来是个孩子,紧张的心态瞬间化为乌有,随之而来的是一片欢呼,并迅速涌

了过来,都想亲眼一睹这位"惊天动地"的"大人物"到底是什么样子,场面之热烈感人,

实属罕见。

为了大家的安全,乘务人员极力劝阻大家,赶紧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以保持车内秩序

。而那位年轻军官则紧紧抱起刚才还让整个车厢的乘客避之犹恐不及的"宝贝",生怕别

人抢了去似的。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激奋的人群才稍有平静。那位年轻军官乘机仔细看了看,发现箱子

里还有东西,一张字条:"孩子出生于X月X日X时,恳请好心人收养,谢谢!";还有一

快用手绢包着的东西,打开一看,是二十几块钱。再看看孩子,外面包着支边军团人穿

的棉外衣,里边裹着一块蓝花布,孩子是个千金。按出生到人们发现的时间计算,这孩

子出生还不到五个小时,甚至没来得及给孩子洗洗身子,所以难免气味浓烈。

周围的人们在得知孩子的身世后,许多人忍不住流下了眼泪。苦命的孩子啊,如果你生

在正常人家,这会儿应该依偎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受到人间最伟大的爱的呵护,而今

,你的母亲在那里!怎么忍心丢弃这刚刚降临到这个世界,无辜弱小的生命呢?就算有

一万条理由,也不该如此狠心呀!

旅客当中有不少回乡过年的支边老知青,当列车播音员把刚才发生爆炸性新闻播出后,

许多正在哺乳期的母亲,陆续赶来,不一会就排了一列长队,她们不知哪里来的热情和

勇气,争抢着,轮流抱起孩子,忘却了羞涩,在众目睽睽之下,撩起上衣,把自己的乳

头硬是往孩子的嘴里塞,直到孩子的胃口实在容纳不下,开始往外吐奶,方才罢休。

吃饱了的孩子,也许是累了,闭着眼睛安详的睡着了。大家看着这可怜、可爱的孩子,

议论起来:"谁来收养她呢?"

没等话题展开,那位年轻军官便不容置疑地表态:"谁也不要动这个念头,这孩子我要定

了!"

有人说:"你这么年轻,自己生一个不就完了,干吗要收养她?"

"你别管!我自有道理。"

"要不我出三千块钱,把孩子归我?"

"这不可能!"年轻军官毫不动摇的回答。要知道,八十年代的三千块可不是小数目呀!

看他态度如此坚决,旁边一位老知青说道:"你先别急着表态,我先看看这孩子有没有毛

病。"说着,把孩子的胳膊、腿动了动,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没有毛病。

"好了,你可以放心了。"

怕把孩子冻着,年轻军官又拿出自己准备带回家的一条崭新的军用毛毯,把孩子裹了个

严严实实。就这样,一路上,这孩子成了人们议论的话题和特殊照顾的对象,那些临时

的志愿母亲们,时刻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她们尽心尽力,无微不至地把自己的同情心

和爱心奉献给这位"不速之客"。

是啊!这孩子从一生下来就永远地失去了骨肉亲情的母爱和父爱,从这个角度看她是非

常不幸的;但是在这同时,她得到了无数母亲和父亲般的无私珍爱,因此她又是非常幸

运的。

那位年轻军官到底是何许人呢?

他叫刘小兵,祖籍河北某县,72年应征入伍,此时已是解放军驻内蒙某部炮连的连长了


刚结婚不到一年的他,如今还没有自己的孩子。妻子梁欣是个知书达理,上进心很强的

企业干部,因父母远在外地工作,从小跟姥姥一起生活,如今虽已结婚,但丈夫是个戍

边军人,很少回来,因此平时还与婚前没有两样,与姥姥相依为命。刘小兵与妻子商量

好了在春节期间团聚,也好尽情享受久别如新婚的幸福时光,没想到,途中却发生了这

意想不到的一幕。

在他决定抱回这个弃婴的时候,不知道有没有想到周围的人,特别是新婚不久的妻子会

怎么看,如何想。或许就像他临危不惧,坦然面"爆炸物"时一样应对自如。看来他做好

了充分的思想准备。

列车抵达终点站,也就是刘小兵此行的目的地之前,他请乘警、乘务员写了一张能够说

明孩子来历的书面证明,同时留下他们的姓名、联系地址、电话等。

就要分手了,那些一路上关心照顾孩子的人们还是恋恋不舍,一路簇拥着抱着孩子的他

,走出火车站。

出站口,早已等候多时,前来接站的刘小兵的妻子梁欣,目光仔细地扫视着正在出站的

旅客,生怕漏过那个亲切熟悉而又有点朦胧的面孔。快一年没见面了,那个令她魂牵梦

绕的贴心人,不知如今变成什么模样了。

远远地,她看到了,她年轻的丈夫,如众星捧月一般被众旅客包围着款款而行,好不威

风。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迟疑了一下,没有立刻迎上前去。直到旅客们渐渐散去

,梁欣这才看清,丈夫怀里抱着东西,赶紧急走几步,来到丈夫面前。刘小兵见妻子来

了,没容妻子说话便道:"你抱着孩子,不要多问,有什么话回家再说"。

一听说是个孩子,梁欣的头顶无异于晴天一声霹雳,差点没晕了过去。

那个年代出租车还不普及,刘小兵只好顾了一辆人力三轮车让抱着孩子的妻子坐上去,

自己则跟着三轮车一路小跑。

此时的梁欣,目光呆滞,面无表情,心理一团乱麻,犹如打翻了五味瓶,说不上的酸甜

苦辣。也难怪,一个结婚不久,还没有来得及当母亲的她,如今突然从丈夫手中接过一

个不知来历的婴儿,心理怎能不问个为什么?因为丈夫有话在先,也只好耐着性子回家

。一路无话。

梁欣的姥姥,一位饱经沧桑的老妇人,中年丧夫,为了孩子不受委屈,终生没有再嫁。

早年的姥姥心灵手巧,裁缝手艺远近闻名,慕名前来光顾者常常是应接不暇,所以靠收

取服装加工费维持一家人的生计还是不成问题的。据她自己说,这一辈子做的衣服可以

装满一节火车皮。

姥姥今天的心情特别好,早早地就准备好了团圆饭所需之原料,并且加工成半成品,只

待外孙女婿回来。一切妥帖后便出的门来,见邻居们三三两两地在那里闲聊,也凑了过

去拉家常。众邻居听说姥姥的外孙女婿今天要回来,便你一言我一语地夸赞起来"您老人

家好福气啊,听说还是个军官,您老后半生可有指望了。"

说话间,不远处刘小兵和梁欣已然到了。只见梁欣怀抱有物,带着一脸的问号,顿觉不

妙。老人毕竟见多识广,看梁欣抱东西的姿势,便知道是个孩子。心理虽在嘀咕,但表

面上仍不露声色,没有多问,随赶紧招呼着把他们让进屋里。也许是母亲的天性吧!老

人从梁欣怀中接过孩子,一看是个又脏又臭的初生婴儿,心理一热,眼泪差点掉了出来

,立即吩咐梁欣快烧热水。一会儿,手脚麻利地给孩子洗完澡,找了块干净棉布单把孩

子重新包好,再裹上一层小棉被,这才停下手来。此时的婴儿,已全然换了一副模样,

叫人又疼又爱。稍顷,姥姥叫过刘小兵道:"小兵啊!你别有顾虑,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如

实说出来,姥姥给你做主。"姥姥这一问,正是梁欣憋了好半天的疑问。

刘小兵先是取出那张字条及那十元钱让梁欣和姥姥看了,然后一五一十地讲述了火车上

发生的动人一幕,随后又把乘务人员写的证明拿了出来。

老人边听边摸眼泪,邻居们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后,纷纷伸出热情之手,有送奶粉、奶

瓶的,有送婴儿衣服、被褥的,不一会就一应俱全,堆了一大堆。而梁欣呢,原来紧锁

着的眉头也开始舒展开来。

姥姥这辈子养活了几个孩子,早已成家立业,各奔东西了。所幸身边一直有个隔辈人梁

欣由她从小带大,虽没少吃苦受累,却也给她带来了生活的欢乐和希望。如今自己年纪

大了,外孙女也有了个不错的工作,成了家,立了业,日子越来越红火,美中不足的是

梁欣一上班,家里就剩自己一个人,难免感到孤独,所以能够"四世同堂"正是老人目前

最大的心愿。而今,喜从天降,乐得老人把这个孩子视同骨肉,照顾的更是无微不至。

日子不知不觉一天天过去,孩子也变的越来越可爱,就要满月了,一家人对孩子的感情

也越来越深。这期间小兵和梁欣没少探讨、咨询收养小孩的有关政策规定,结果是,如

果收养了这个孩子,就不允许他们自己再生孩子,多么冷酷的现实啊!

怎么办呢?转送给别人已无可能,一家人对这孩子倾注的爱甚至已经超越了传统血缘关

系的界限。看来还得想个两全之策。

其实,早在刘小兵决定抱回这孩子之时,心理早就有了盘算。只是他也没有想到,抱回

家养了这些天,一家人感情上起了相当大的变化,所以才动摇了初衷。

原来,刘小兵的哥嫂已结婚多年,至今膝下也没有一男半女。要知道,农村家庭中长期

没有孩子,内外的压力是可想而知的。早有打算抱养一个,只是苦于没有合适的机会。

看来苍天有眼,这样的奇遇让刘小兵赶上了。当他把这个消息告诉远在老家的哥嫂时,

两口子高兴的不得了,当天就赶了来,急着要抱走孩子。梁欣和姥姥虽难以割舍,好在

孩子也没出自己家门,只得洒泪而别。

就这样,小兵的哥嫂带着刚过满月的孩子,返回故里,虽然家境不十分富足,但两口子

把这孩子视如己出,精心呵护,还给孩子起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刘璐,小兵也没忘了时

常接济他们。

将近一年以后,小兵的哥嫂又有了自己的孩子,而且是个男孩,人们说这是刘璐给带来

的。小兵呢,也有了自己的女儿。

时光如梭,转眼十多年过去了,刘璐像大多数孩子一样,先后上完了小学,中学,如今

已经是一名在校大学生了,相信等待她的将是更加光辉灿烂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