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的故事——我的邻家姆妈
                     作者:珍珍
   
 

 

上个世纪40年代,我父亲那时还有经济实力,在虹口提蓝桥附近造了一幢房子,这就是我的娘家—我生长的地方。

50年代中家境衰败了,父亲不得不把住房出卖一半,买方刘伯伯一家后来与我们家结下了深厚的邻里情,两家的上一代成了兄弟,下一代也在一起成长中犹如兄弟姐妹。于是刘家伯母就是我们的邻家姆妈。

小时候,总觉得邻家姆妈很漂亮,很时髦。墙上照片上的她,左手搭在右手肘上,右手的手指优雅的撑在鹅蛋脸的下巴下,花旗袍的竖领衬托着她漂亮的脖颈,长波浪的发型给我留下特别深的影响。

对邻家姆妈的身世仅了解了皮毛,知道邻家姆妈出生在松江天马山,年轻时在上海学唱戏,有一次跟随戏班到北京,在马路上被流氓跟踪逃到一家民宅,从此她走进了一家革命家庭,参加了地下党的工作。

说起来邻家姆妈还有一段光荣的革命史。她与革命男士假扮夫妇,她的“家”就是一个地下联络站。上海解放后,她是一家帆布厂的党书记。

邻家姆妈对革命事业忠心耿耿,一辈子对劳苦大众倾注了自己爱心,直到现在。在那个年代里,孩子多家境困难的职工太多了,邻家姆妈常常自己省吃俭用,一大半的工资都给帮助了困难的职工。如今邻家姆妈现在的离休费有4000多元,她还是过着特别节俭的生活,以万数支援过不知多少人。捐献给贫苦地区,癌症俱乐部,还有一些固定生病、困难个人。这样的人现在太少见了。

40年末的一个晚上,邻家姆妈路过垃圾箱,听到了一个婴儿的哭声,寻声找去邻家姆妈发现一个被遗弃的肮脏女孩,她毫不犹豫抱回家了来,这时的邻家姆妈还没有自己的孩子,女孩成了刘家孩子中的老大。邻家姆妈精心对待女孩,即使有了自己的三个孩子她也从来一视同仁。

在那个不正常的年代,在一片“打倒走资派”的喊声中邻家姆妈被揪到台上接受批斗。邻家姆妈的帆布厂就在我家对面,我那时虽然还不懂事听说邻家姆妈挨批斗也挤进会场去观看,看到邻家姆妈被粗鲁的反拗着双手,被那些罪恶的手牢牢的揿着头,心里不知道有多疼,不明白邻家姆妈这么好的人怎么会有这样的结果?我奇怪那些明明受过她帮助的“小人”竟然也不正常了,上台检举邻家姆妈用钱买弄人心。被邻家姆妈时时宠爱的女孩,在这样的情况下离开邻家姆妈去找自己的父母。这是对邻家姆妈最大的打击,她想不通了了。邻家姆妈至今记得当年我父亲苦苦劝慰的情景,并说是我父亲给了她第二条生命。当然,最后女孩还是回到了她的身边。

邻家姆妈就是这样的人,她常常忘记自己给别人的帮助,从来不提自己无限的奉献,却点滴记得别人对她的恩惠。那时的我家,孩子多经济来源少,他们家始终把我们当作自己的孩子。父母为了养家糊口顾不得给我们孩子更多的快乐,邻家姆妈从厂里带回了包子、馒头,带上白开水,利用星期天带我们孩子上公园去游。这一切在幼时的我心里深深刻下烙印。

70年代末,邻家姆妈被查出肝、子宫恶性肿瘤,在这以前她也得过血吸虫病,她已经不适合动手术了,可她一笑而过,乐观对待人生。每天练气功锻炼身体,饮食方面吃各种民间土方对自己有好处的食物。说起来也许人们会发笑,我在娘家时,常常看到她吃人家抛弃的芹菜根、冬瓜皮、茄子蒂,用这些东西煮汤喝,邻家姆妈竟然活到今天的85岁。

82年我得了癌症,邻家姆妈比我家任何人都着急,去医院多次看望我,并且鼓励我活下去的勇气,用自己的事实证明给我看。我能有今天其中包含着邻家姆妈的劳苦功高。

虽然邻家姆妈遭受这样的恶斗,可她照样对党无限忠诚,她照样支持党的事业。她把自己的子女送到了黑龙江,自己家的缝纫机、生活用品、药物源源不断送给知青基地。我家与他家就隔着一层木板,我永远忘不了那个晚上,邻家姆妈的大儿子第二天就要去黑龙江了,这天夜里邻家姆妈对儿子谆谆教导:到最困难最艰苦的地方去,千万不能当逃兵,直到最后。隔壁的我听了泪水长流。

邻家姆妈被关进牛棚,被派发到安徽,肉体和精神受尽折磨,可邻家姆妈还是那样乐观、宽容。如今的邻家姆妈照样把我家看做是他们的一家,定时去看长期住院的母亲,经常问候我的身体,关心着我们一家的生活情况。

邻家姆妈人离休了,心还没有离休。一身疾病的的她身体看上去非常硬朗,一如既往做着不为人知的好事,她把自己的离休待遇无偿的捐献给需要帮助的个人和团体。她会拖着自己的病体到陕甘宁边区去看那里的人们,了解他们的疾苦,给他们一些她个人的帮助。在当人民代表的时期,她为群众讲话,直接给个部门提建议。60年代记得有一次,她到公交公司去建议,车上应该有更多的位置给那些疲惫不堪的夜班纺织女工坐的地方。在公园锻炼,她看到长椅痛哭着的老妇人,毫不犹豫主动询问,帮着解决最后送人家回家……
而她始终过着简朴的生活。

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经过文化大革命,邻家姆妈现在除了相信党还相信耶苏,她每个星期祁诚的去教堂做礼拜,胸中戴着十字架。

有时我想,我真应该让电视在采访邻家姆妈,让众人知道我有这样一个值得人人尊敬的邻家姆妈。但是我又想,别打扰她,让她活在自己的生活里。

2007年2月25日发表在休闲论坛